救赎

若这是一场救赎,谢谢你们救赎了我。


缘分真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,传记电影《流浪猫鲍勃》中,人收留了猫,但最后却是猫拯救了人。


同样,在开始我的这次遵义家访之旅前,我也没想过自己会被一群被资助的学生救赎。


我想绝大多数人的想法应该都是跟我一样的,在慈善资助中,总是很明确地明白谁是施助者,谁又是受助者。相信如果去问一百名资助人,在这场关系中谁会得到帮助,应该不可能有人觉得,在这样强弱对比鲜明的关系中,自己会是那个被帮助的人。


然而事实是,心的强弱并不是由财富地位来决定的,最重要的救赎,从来都不曾建立在物质上。


没有什么救赎能伟大过心灵的救赎。


桐梓县,贵州省遵义市辖县,素称"黔北门户"、"川黔锁钥",辖6乡18镇——这是百度上对桐梓县的介绍,然而百度上没有的是,她属于国家扶贫开发工作重点的832个县/市之一。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00034.jpg


西南多山丘。这一点,在之后的几天家访中,我有了颇为深刻的体会。有时候为了找一户学生的家,指路的人说:“看见没,就在山顶基塔那里。”但我们却要开上一个多小时的山路。


当然此乃后话,初到遵义的我,前往桐梓县的一路上,也曾艳慕过路上的山川河景,和同行的老师笑谈着若是能在这山间有一幢小木屋,其实也颇有一些类似生活在瑞士小镇的闲情逸致。


后来在结束这次家访,从桐梓县回遵义的那一路上,看着当初来接机现在又去为我送机的慈慧学子周述义,回想起那时初来乍到的笑谈,觉得自己简直混账。


我不知道述义在听到我那番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,但如果换做我是她,我会觉得悲伤——只因对方口中那所谓的“瑞士小镇”的闲情逸致根本不会发生在这片土地上。若身在此山中求活,能切身体会到这求学之路有几多艰辛,我想我宁可世上没有这山……


家访的工作任务还是很紧的。7个家访小组,22个乡镇75户学生,4天时间。统共要完成资料审核、实地家访、汇总筛选及新生见面会,所以一到酒店,我们立刻就要进入陀螺模式。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92124.jpg


只是我没想到的是,在我们背后有这么强大的一支后援队伍。


遵义家访,慈慧总共出动9位志愿者,仅仅靠这9个人,4天时间是不可能完成这些工作的。前期学生们提交的大量资料审核上传工作,家访前、中、后与学生的联络沟通工作等等等等,如果这些事情全部落到这9位志愿者身上,估计大家晚上就都不用睡了。


而现在这些工作正由12名前两年被资助的慈慧学子承担着。申请资助学生的资料审核上传,联系沟通确保家访当天学生及家长在家,被访学生背景资料调取,找不到学生家还要电话沟通确定定位,家访过程中记录拍照,甚至家访过程中听不懂方言他们还给翻译。


可以毫不夸张的说,对于初访西南的我,要是没有他们,我大概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。


此外,当地政府和爱心组织的支持也超级给力。统战部小爱老师微信实时在线,我们跑到哪儿,她把食宿安排到哪儿。开车的老师们,一天8小时长途山路,坑坑洼洼,最高时速都不敢超60……我有时候坐在颠簸的车里,看着开车的文老师就觉得一阵阵的惭愧。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00049.jpg


文老师对我称呼她为“老师”有些不好意思。


“我不是老师,”她告诉我,“我是做生意的,只是桐梓一个爱心组织的志愿者。”事实上,我觉得她比我更有资格被称为老师。


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她和她的车的时候,我有点惊讶。三十多岁的女生,开着一辆宝马MINI越野。我惊讶于这样一辆车竟然也能开山路,她竟然舍得开这样一辆车去跑山路。


事实证明她和她的MINI越野都非常强悍。无论是为了找一个学生的家绕山4个小时,还是时速15码过石子地,她和她的MINI都是我们最可靠的伙伴。所以后来我管她叫文姐,无关年龄,只因那份有她在的踏实。


每每看着她和陪我一起家访的两个学生,我就会在心里默默地想,其实和他们比起来,我真的并不能算个善良的人。


今天我之所以会坐在这里,不过是因着某些因缘,找个地方来实践我的善心罢了,而他们,内心中与生俱来的善良和热诚,却不是我所拥有的。我顶着“老师”的头衔,接受着被访学生的感激,然而为学生们付出的,却远没有他们多。


回想来家访之前,我曾做的那些心里建设,唯有羞愧二字。人总是很奇怪,要成办一件事情的开头,总是兴奋异常,然而兴奋过后可能接踵而来的就是各种瞻前顾后。答应来参加遵义家访的时候我很爽气,有种终于要一展拳脚,加入践行慈善事业的豪气干云,然而买完机票,我满脑子想的都是“住的地方不会太差吧”、“山里蚊虫不会太多吧”、“条件不至于太艰苦吧”……然后上淘宝买足了装备。


甚至已经走在家访的路上,关键时刻依然不能掩盖我自私的本性。当预知下乡家访可能要住在下面乡镇的时候,我是拖着行李箱出发的。本来空间不大的车里,还要放下我的行李,颇为不易。当晚上看到和我一起的学生志愿者王晋什么都没有带,穿着白天的衣裳和衣而睡时,我的心情很复杂。


王晋说我活得精致,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不是精致。就好像又有谁见过人逃命时,还记挂着牙刷?


如果说这点点滴滴的感触,还只是冰山一角的话,那么最震撼我的,就是那些被访学生了。


慈善,在很多人眼中大概挂钩最多的只有一个字——“钱”,然而深入一线,你所体会到的却满满都是“情”。


我不是个喜欢在人前流泪的人,也不想刻意和被捐助的学生谈些煽情的话题去引发些什么情绪,然而当身陷其中用心倾听的时候,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泪腺。


那天走到亮亮家,我是第一次切实感受到什么叫逼仄。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00102.jpg


明明是阳光明媚的下午,室内却昏暗压抑至此。狭小的空间里,等我们的是他那老实巴交的父亲。


亮亮个踏实坚毅的男生,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头。用他姐姐的话说,他不善言辞,只会做。可那天,他说起小时候家里种烤烟的时候,许是那段经历太艰辛,一直情绪都比较平静的他,声音带着哽咽。


尤其母亲那句“不种这个,你到哪儿弄钱读书”,话中辛酸几何,恐外人根本无法知晓。或许正是因为知道这份艰辛,他尤其心疼瘦小的母亲,我们问起她知不知道儿子爱她,亮亮简单的一句“她知道”,却把我惹哭了。


看多了现今的“母心如水,子心如石”,这种深沉的孺子之情着实已经不多见了。


第二次流泪是因为小敏。


小敏提交的学生档案信息中,写着“孤儿,低保家庭”。说实话,看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我是有同情心的,但不多。都说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,现代人看多了新闻里天灾人祸的信息,早就麻木了,这短短一段文字所带来的感触,着实有限。


车子七弯八拐找到小敏家的时候,我心下还有些疑惑。房子外表干净整洁,明黄色的墙面看着还挺新,并不似档案中写的“低保对象”。


若不是她家附近一位婆婆再三说这就是小敏家,那个没有父母的小敏家,我甚至一度以为找错了地方。敲了半天门,没人来开,王晋打电话去问,原来她去大路上接我们了。


五分钟后,一辆摩托车载着一个皮肤白皙戴着圆圆镜片的女生赶了过来。简单的T恤长裤,扎一个马尾,娇小的容貌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,跳下摩托车替我们开门,自我介绍说她就是小敏。


我跨进那明黄色的屋子,外表看上去挺不错的屋子,里面空空如也,几乎什么都没有。再往里走,是所谓的客厅,还好,这里还有沙发和桌子。小敏乖巧地替我们倒水,我坐下来慢慢打量贴在墙上的照片。一张是她爷爷的,上面写着79岁,另一张是她奶奶的,81岁。


我不记得自己当时都问了她些什么了,半个多小时的对话,大半都毫无印象,只记得自己不敢去问她父母的事情。整个屋子里都没有她父母一张照片,恐怕那是一个很深的口子,我不敢去碰。


我划拉了下那屋子问:“这是你家么?”她有些局促地说不是,这是她二伯的家。我又问她和妹妹们是和她二伯一家一起生活么,她又说不是。正诧异间,她继续说,她和两个妹妹跟着爷爷奶奶,半年住在二伯家,半年住在幺伯家。我的眼泪就下来了。


我没有删减,也没有煽情,真的就是这么平铺直叙的两句话,但我不知道我是否能用文字来准确传达我当时的感受。


电影之所以比小说好看,是因为它能把人物当时的表情、动作、语气以及氛围直观地重现在人们面前。


我当时坐在小敏二伯家那沙发上,对面的墙上是她79岁和81岁高龄的爷爷奶奶相片,右手边是绞着手指微低着头的 小敏,左边坐着的是捏着笔不知道该怎么填那张核实表的王晋,再左侧是抹眼泪的文姐,对面是举着手机准备拍照呆呆看着小敏的另一个志愿者学生杨永。


如果摄影机可以把这一刻拍下来,可能才能让你体会到身处其中的我有多难过。我不是故意要哭让小敏伤心,我想任谁都不希望看到别人当面流露对自己的同情,但我已经麻木了很久的大脑,实在控制不了泪腺在这一刻的自然生理反应,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抹着眼泪继续聊下去。


然而这真是一场折磨人的聊天啊。属于小敏家的房子在乡下年久失修早就倒了,两个妹妹今年上了初中。如今收留她们的二伯也有三个孩子,最大的略比她大些,另外两个还在读书;幺伯也有三个孩子,比她还小。所以这意味着每半年,就轮到一个家庭要靠2个劳动力养活10口人。


我抬眼看那墙上的照片。恐怕这双老人就是这三姐妹最后的依怙了吧,说句实话,如果哪天这双老人走了,她的二伯幺伯不再愿意抚养她们姐妹三人,世人大概也是能理解的,所以爷爷奶奶肯定也想努力地多活一天是一天的吧……


就在我觉得我快聊不下去的时候,苍天保佑小敏的奶奶来了。前面骑摩托车送小敏去大路上接我们的是她二伯,应该是二伯回去告诉了老人家有人来家访,于是拄着拐杖,带着她一个妹妹巴巴地赶了过来。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00117.jpg


老人家的一口方言我听得不是很明白,只是看着精神头还好,瘦小的个子怕只一米三都不到,聊到孙女考上大学,她笑得很开心很慈祥。我真心实意地愿她和爷爷可以长命百岁。


离开的时候,奶奶和小敏执意要送我们出门,81岁的老人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边走边跟我们说话,但其实我们说什么她都已经听不太清了。有些方言我听不懂,事后文姐说,老人家已经有些糊涂了……


上车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。车停得离小敏家有点远,但她和奶奶一直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们,带着笑。


我不想哭的,但我忍不住。




如果要把这些学生一个个说一遍,我大概还能说上很久:兄弟姐妹5人4个都在上学,自己得了肺结核怕被学校拒收,痛哭流涕的问我们万一她不能上学,可不可以把资助的名额让给妹妹的小丽;


父母双亡被姑姑抚养长大,姑父却怕他遗传家族早夭的病史,被口口声声说着读大学没必要的小凡;


父亲患有尘肺病,考上学费高昂的三本,却因为这是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,而努力筹学费的小乾……


还有其他老师走访的那些很好很努力的学生,我相信如果写下来,我们可以写很久很久……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00138.jpg


因为要提前回上海,所以我没能参加这次的新生见面会。离开的前一天,大家都在为布置会场而忙碌。


我本来在擦会场的桌子,家访领队谢老师过来招呼我,叫我别擦了。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,就看见志愿者学生们排着队,每人拿着一朵花鱼贯走进来。


这一刻我应该会永远都记住的吧。


吾一介凡夫,以微弱之善心,未经苦难,行点滴善事,却能得他们如此相待,我真是做梦都没想过。


他们一个个上来送花,送我临别赠语,竟然有学生夸我很温柔。这恐怕是我这辈子听过最不贴切然而又是最动听的夸赞。


我知道我不温柔,我冷酷、固执、苛刻,先生常常说我其实是铁石心肠,不知感恩、不懂体谅,温柔这评语实与我相差太远,但如果他们说我温柔,那只有一种可能——他们有颗温暖、温柔的心。


从他们身上,我看到了太多自己并不拥有的品质:勤奋、努力、勇敢、担当、温暖,还有爱。与他们相比,我的内心何其贫瘠。






财富不能决定谁比谁高贵,地位不能决定谁比谁高贵,唯一判断一个人是否高贵的,唯有心。


而他们,有高贵的心。


如果可以,我希望有一天,我能配得上他们的称赞,有颗温暖、温柔、无私的心。


八月的桐梓,发生了一次救赎,有群学子让一个人的心,从冷漠中醒来,震出了第一个颤音。


微信图片_20190907000203.jpg






欢迎关注“慈慧公益”官方微信:

扫描下方二维码添加;或在微信上搜索“慈慧公益”(微信号:cihuigy)


服务号.jpg





分享到:

相关新闻

2014年度报告

2015-03-05